Home 街頭巷尾 在黑暗中追星的女人

在黑暗中追星的女人

by 土道公民寫作社

【 文|土道公民寫作社 】

-五O年代的走唱歌者,陳玉寺女士

世間所有的相遇,都是久別重逢。

六月十六日的盛夏,睽違九年的玉寺阿嬤再度相逢,當玉寺阿嬤拉到茂成老師的手那刻,像久別重逢的故友,同唱那首老歌「青春悲喜曲」。

玉寺阿嬤懷抱著塵封已久的雙箏,雙箏看起來像小型吉他,音箱蛇皮密封,圓型洞口出音,琴絃三根,音色有如吉他又類比日本三絃琴音。

她彈起「雙箏」咽咽琮琮,如泣如訴,開口唱了:

「公園路月暗暝,東邊只有幾粒星,伴著阮目屎滴,不敢出聲獨看天….

 阮心內為哥無變愛到死,阮一生不知幸福也是悲。」

那哀傷,有如依戀世間的情懷,讓人一聽難忘…。

十八年次的玉寺阿嬤是歸仁鄉大廟村人氏,兄弟姊妹共有十人,在女孩中排行老三,出生時眼睛就看不見,在當年,盲眼人的宿命,不外乎送人當養女或從事算命、按摩的工作。

失明者的世界,一個不由色彩和光影鋪陳的空間,僅有聽覺、嗅覺、味覺和觸覺,還有心眼,一個聽來神祕、屬於第六感的領域,但似乎使感知更加清澈,建築起獨特的內心世界,她不願像一般盲人走入宿命,就在黑暗中摸索著,試著為自己人生找到亮光。

玉寺阿嬤從小跟著家人編草蓆維生,直到有一天,在自家門口庭聽到江湖賣藥走唱者的歌聲,她頓時發現那個舞臺,適合自己,音律在腦中盤旋,幾經摸索後,就可以唱出曲調。從小照顧她的嫂嫂溘逝後,二十歲那年玉寺阿嬤就毅然離鄉,跟隨彈唱藝人四處流動、學藝。

為了學藝,她跟著團主四處兜轉,歷經一年一個月,除了打雜做家務事並沒有學到任何一首歌,老人家至今談到這段辛酸苦楚,還會頻頻拭淚,期間曾經七餐沒飯吃,還被帶到佳里放生,用竹籬圍路,阻礙去路,求救好久才脫困,因為身上沒錢,向陌生男子借了當時佳里到台南的車資兩元九角,事後找不到那人,至今仍耿耿於懷,無法還那車票錢。

終於有位陳基旺老師願意教她彈雙箏樂器,老師利用晚上時間來授課,玉寺阿嬤的資質聰穎,音感敏銳,短短兩個月就學會了。

五O年代的玉寺阿嬤為自己開闢燦爛的舞台,成為紅極一時的走唱藝人,年輕時纖細的倩影頂著濃黑如瀑的長髮,雙箏在懷,撥弄琴弦,她的唸唱絕藝,用變化如囀的歌聲分飾多角,唱著劉漢卿來報恩、盲女復仇記、霸王別姬…引人入勝的故事,所到之地人潮蜂擁,配合行銷太和堂製造的「猴標六神丹」成為家喻戶曉胃腸藥,她的身影穿梭在市場、廟埕和各大電台;阿嬤回想,每次擺攤賣藥,工作人員都要早早來到現場,七點多就開始架設器材,布置妥當,就開始一場表演穿插一場老闆的叫賣,直到十一點多才結束,而人們多半想聽歌會捧場買藥,久久不願離開,曾有一次,他們在東門圓環內擺攤,雖然有事先申請,但因粉絲多到妨礙交通,派出所於是將老闆帶走,關到下午才放人,原本申請一星期的表演期程,也被迫在第三天結束。

玉寺阿嬤四十七歲結束走唱生涯,在短短又漫長的二十五年中,她都在讓別人聽歌解憂,帶給別人感動與歡樂;然而現實生活中,命運之神對自己的殘忍與無情,往往觸景情傷,悲從中來,跟著劇中情節落淚,將委屈與哀怨泣訴蒼天。

2011年首次採訪玉寺阿嬤,2020年再度拜訪,同景同人,讓人恍如走入時光隧道,九十三歲的玉寺阿嬤雖然不認識每一個人,但親切地分享彷彿久逢知音,尤其面對坐在身邊的茂成老師,再見如故,侃侃地講著回憶、唱著歌曲,也捧起心底的結,原來那默記百歌的腦海,一直對一首詞沒有下文十分糾結,對不出最後的三個字,成為心裡不時的叨唸:「世間需要苦寒窗,情理不誤讀書郎,草木冬枯望春發,人生老來…閣來呢?人生,閣來呢?」老師想了想,說:「人生…老來,變青春哪?對嗎?人生老來變青春…」阿嬤:「嘛可以齁!按呢會使得,謝謝你謝謝你…」

曾用琴韻歌聲帶著聽眾,進入各種綺麗故事中,不知道阿嬤老來自彈自唱,會將自己帶進怎麼樣的世界?或許,即使現在開嗓、撥弦、揚聲都較年輕時顯得更加費力,但人生如戲,幕幕回憶,是否思想起仍陣陣澎湃?彷彿,那場不得不被警察驅散的表演,即使被迫要落幕,但熱情的喝采、擁擠的百味、崇拜的碰觸…看不見卻更震動心弦的鼎沸,人生在精采的回憶中,老來青春熱血,更能勾動大家內心深處快遺忘的青春悸動…。

0 留言
3

相關報導

歡迎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