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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南鬼屋使用手冊

by 劉 倍佐

  「麻煩到成功路2號,國賓大樓,謝謝。」即使現在app叫車都會寫明下車地點,我上車後還是會慣例地向司機致意,也許是因為如此,他們經常無視我勾選的「不要聊天」要求,驚訝地重複確認:「不是火車站嗎?去國賓喔?」我說對,這時候引擎緩緩啟動,司機又會自顧自地問,諸如「你住那裡嗎?」、「那裡比較便宜?」甚至「可是那裡很亂欸。」

  那裡,那裡。我一個外地人(其實也不遠,僅僅兩小時車程外的台中市)在台南定居的住所,在每一個台南人的口中,是陰氣重的鬼屋,是魚龍混雜的是非之地。對待陌生人就禮貌敷衍,熟一點的朋友我則會笑著罵:那是我家欸,尊重。

  也許他們沒錯——至少在我眼中,這裡也的確算不上什麼優質社區,搬進來前半年因為沒有抽宿舍,便寄居在朋友的租屋處,那棟大樓不論硬體設備還是環境性質都比這裡好上太多。因為一連串蝴蝶效應似的原因,父親買下這棟大樓中的一戶,花費鉅資從什麼都沒有的水泥房裝潢起。太久無人管理,水電都要重拉,這裡布局詭異,可以想成一塊比薩沒人要吃的邊邊構成大樓的一側,每一間公寓都是年輪蛋糕的形狀,另一側則是類似直線、實則也存在某些程度的彎曲,臥室和客廳明明只有一步之遙,但沒有對外窗,因為彎曲的格局不得不安裝兩台冷氣。我和父親在盛夏時來看過幾次進度,滿頭大汗著期待我未來的住處重獲新生。

  真正搬進來是去年十一月,全新裝潢唯一的優點也只剩下全新了,屋子很亮、整潔乾淨,打開門回家會有恰好路過的鄰居投來探究的眼神,那是一種潮濕、黏膩的存在,我無法分辨其中是否帶有惡意,卻未曾能夠拔除;就像是我總在衣櫃裡替換除濕盒以取代機器,沉甸甸的小盒子即使定期拿出來丟掉,厚重的濕氣也不會消失。

  迷霧也是如此厚重的,那不是實際的、氣象學上的迷霧,而是人們對這棟鬼屋的印象,一層層將這棟老舊的大樓掩蓋,很少人真的踏進這塊土地,它是一個矗立的地標,所有人卻都只是過客。偶爾向外人談起國賓大樓(不論是外地或是台南人)他們經常要從記憶的海裡撈好久,直到我忍不住補充,說就是前面有公車站、外牆寫著鐵道大飯店那一棟,才會恍然大悟:所以你住在鐵道裡嗎?

  我說不是、不。鐵道的樓層範圍有限,我住其他層,那邊每一層都有很多戶,算是一種公寓大樓,有管理室那種,對,我要繳管理費。我試圖說明我住的地方是正規場所,沒有任何風花雪月,有的只是沉積已久的塵埃。

  還有一種人,首先辨識出的是進出頻繁的外籍移工,會皺著眉頭表示感覺不太安全,我通常表面上虛假同意,實則在心裡笑,獨居邁入第二年,實在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因素,況且最近一次出現足以上新聞的案件,是台灣人自己的問題,當時標題十分聳動:79歲老父持拐杖毆女致死。外籍移工的確很多,與台灣住戶數量大概五五開,甚至六四開,他們多數在附近工作,甚至有戶直接在一樓開餐廳,卻在九樓的樓梯間切菜、烹煮肉類,再用嘎吱作響的電梯將一大盆的菜餚往一樓店面運過去,雖然味道擾民、每日清晨就開始工作,中午和晚上時段固定飄來油煙味,從不延遲或缺席,但我想他們是一種勤勞的代表人物。

  雖然外界印象與實際情形都說不上好,我還是有一小批朋友常來做客,其他只耳聞的人就不一樣,他們看不到我認為這棟大樓唯一能夠稱作缺點的地方,就是後方兼機車停車場的垃圾場——沒有分類,全棟住戶的垃圾都集中扔在那裡,每天都由管理室聘用的工作人員分別揀出回收物、一般垃圾及廚餘。剛搬進來時我還會問那些瘦小的阿伯(甚至有一些都是能當我爺爺的年紀),回收丟哪裡、一般垃圾丟哪裡,每天的答案都含混不清,分區也每天都不同,後來終於習慣像其他住戶一樣把一袋垃圾放下就走。垃圾場還劃許多機車停車格,夜晚回家會見到許多老鼠肆虐,也有被車輪碾過的鼠餅存在,髒亂程度顯然無庸置疑,有一陣子垃圾場堆得像小山,明顯好幾天沒人清理,電梯裡則出現一紙來自管理室的公告:「徵求資源回收分類員(兩人作伙一對手),條件如下:……」我草草掃過幾眼,撇除看不懂的詞彙,大為震撼地告訴朋友這種待遇居然還有人要做。

  想當然耳,是我太不知人間疾苦,只過幾天出現一個新的阿姨、或許是阿嬤,擔起整棟大樓垃圾清運的重責大任。 偶爾被社會磨滅到僅存一點的良知會讓我想,要怎麼樣才能減輕一點點、一點點他們的負擔呢?反覆思索,結論是不太可能,畢竟環境衛生不好也不是只存在一樓的事,我被迫要每天倒垃圾,才不會生出源源不絕的蟲蠅和蟑螂。

  眾人內心的迷霧掩蓋住大樓的真容,但只要真正走進來就無法忽視,多數朋友第一次前來,通常不是因為髒亂感到厭惡,而是踏進老舊搖晃的電梯時,臉上浮出驚恐的表情。他們說這真的可以嗎,這電梯不對勁。我總是很坦然,用「我都住這麼久了」回應,其實看友人驚慌失措頗有一番趣味,畢竟當他們走出電梯,又要被重新挑戰一輪價值觀:過矮的天花板與昏暗卻煞白的燈管搭配,照出往兩旁延伸的狹長弧形走道,甚至還有一股難以忍受的油煙味揮之不去,總有種日系恐怖RPG的氛圍。所幸目的地距離電梯不太遠,走兩三步就到,否則許多好友可能都要落荒而逃。

  前幾週,臥室的冷氣飄出濃厚難聞的霉味,混雜著下雨之前空氣裡潮濕的味道,南部一如既往的少雨,但濕度是看不見的,我在社群平台苦尋,找到一家便宜的冷氣清洗,來的師傅看起來特別年輕,驚訝於這台才安裝一年的冷氣居然被霉氣侵蝕甚重,但拆開機殼又看不出菌類攀附的痕跡,只能猜想室外機安裝的地方空氣太閉塞,長久以來吸進的全是其他戶排出的廢氣。

  大樓類似扇形的形狀在他人眼裡是一項趣談,然而用一戶戶圍出的空心半圓弧頂端覆蓋著透明天花板,每家的室外機都安裝在內側,排出廢氣再吸入的循環沒有人理會過,所有住戶呼吸的居然是同一片空氣,我每天搭隆隆作響的電梯下樓,踏出大樓到外面的公車站,就像是這棟建築伸出了一隻纖長細小的手臂,觸碰到外在的世界。即使父親耗費心力,將公寓內部改造成溫暖漂亮的小窩,但這裡依然承載了很多一棟老舊的大樓該有的東西。我至今一個人住,努力每天清理地板、灶台和垃圾桶,從犄角或門縫鑽出來的小隻蟑螂卻從未斷絕,雖然我總是在他人質疑這棟大樓的生活機能時提出薄弱的反駁:這裡只是吵了一點、髒了一點,不至於就是鬼屋。但真正有他人來到,每一個朋友驚呼於裡外簡直是兩個世界的同時,我想他們仍不足以穿過層層潮濕的迷霧,我也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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